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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集】:世界上最緩慢的微笑——畢淑敏

  • 時間:2017-11-21 21:09:55         
  • 受邀到一家醫院去看望四川大地震被救出的孩子,他們都已被截肢,生理和心理上都需要援助。

     

    我說,要去看孩子們,該帶些什么禮物呢?

     

    邀請方說,他們什么都不缺,快被各式各樣的慰問物品埋起來了。您只要帶上問候和心理幫助就成了。

     

    這后兩樣東西當然是要帶的,可是,我還是堅持認為一定要帶上禮物。馬上就要過六一了,這是孩子們盼了很久的節日,我沒法空著手,去見孩子們。

     

    只是,什么禮物好呢?

     

    思謀著。原本想帶上鮮花。一轉念,現在天這么熱,鮮花是很容易枯萎的。身心受傷的孩子們,眼睜睜地看著五彩繽紛的花瓣凋零,心里不好受,也許會引起連綿的凄楚。人并不因為年幼,就不知傷感,我一定要小心。再說,來自山南海北紛繁盛開的花束,花粉混雜,容易引起過敏,于孩子們的康復不利。

     

    鮮花被否。

     

    食物和營養品呢?想起那句“物品埋人”的話,估計其中的主角必是形形色色的補品,我就不要床上架屋了。

     

    先生見我發愁,出主意說,要不,你送上幾本自己的書吧,簽了名留給他們作紀念。

     

    我說,你以為你是誰啊?我已經打過電話詢問,其中有個孩子才5歲,還沒上學,這不是強人所難么!大些的孩子雖然上中學了,可手臂被截,一時半會兒的,哪里學的會只用一手翻書?僅剩的一只手上還有傷,這不是引得人家勞累么!毀眼睛。餿主意。

     

    先生說,這也送不得,那也送不得,你到底怎么辦?

     

    我說,若是咱們現在變小,不斷地小下去,直到變成一個小小孩童,你最希望干什么呢?

     

    先生說,當然是可著勁玩了。只可惜,他們沒法玩了。

     

    我反駁,誰說躺在床上就不能玩?現在,我想出來主意了,咱們買玩具!

     

    于是,我和先生跑遍了北京的商場。我們的孩子早已成人,這些年來,我們再沒有瞄過一眼玩具市場,如今像兩個老頑童,在玩具柜臺擁來擠去,指手畫腳地讓人家拿了這個拿那個,挑揀不停。

     

    太大的玩具,病房里耍起來,醫生會埋怨的。太復雜的玩具,失去了手腳的孩子恐怕擺弄不了,便心生沮喪。太需用力量的玩具,他們羸弱的身體難以承受。太沒個性的玩具,又怕孩子們了無興趣……唉,難啊。

     

    我們快馬加鞭地把自己修煉成了玩具專家。功夫不負苦心人啊,沙里淘金,終于找到了一款又安全又有趣又個性化又有豐富變化的玩具。

     

    它們是絨布做成的動物。摸上去,有一種綿軟的絨毛感,親近安穩。想這些孩子,曾在如山的磚瓦水泥砸壓下苦等待援,一定怕極了冰冷堅硬。這種反其道而行之的茸茸質感,該是他們的喜歡。記得我以前看過一則動物實驗,說是人們給失去母親的小猴子兩個代用媽媽,一個是塑料做的,一個是棉花做的。其余的部分都一樣,都有奶瓶可以喂養小猴子。結果是小猴子們天天圍在棉花媽媽周圍,不理睬硬邦邦的塑料養母。

     

    玩偶的背后有一道拉鎖,打開之后有一電池箱和電路板。好在這些機關通常是看不到的,都藏在玩偶們憨態可掬的肚子里。這組“設備”的功勞就是讓毛絨玩具有了會說話的本領。

     

    你只要輕輕按一下玩偶們的左手,就可以開始錄音了,時間大約1分鐘,說得快些可錄下三四句話。然后就是滴滴的警報聲,錄音終止。錄好音后,你捏捏玩偶的右手,機關被觸發,玩偶就把剛才錄下的聲音復播出來,好像一只忠實的鸚鵡。

     

    簡言之,這是一個微型的錄音裝置,可以錄下短暫留言,在必要的時候重復播放出來。

     

    這玩具讓我們老兩口如獲至寶。我忙不迭地說,要這一個,再要那一個,對了,還要那邊的一個……

     

    售貨員是個愛說話的姑娘,她說,您這是給孫子買啊?

     

    我和先生相視一笑,說,是啊。快過六一了。

     

    售貨員說,您好福氣啊,孫子好多啊。

     

    我說,是啊是啊。買少了,分不過來,會打架嘍。

     

    回到家來,我對先生說,一會兒我在房間里自說自話,你不要大驚小怪。

     

    我關上房門,對著一個個玩偶,配置錄音。直到這時,我才發現自己有個致命疏忽——我不知道這幾位地震截肢孩童的名字。想打電話去問,一看表,時間已經很晚了,負責聯系的同志很可能已經休息了。

     

    于是我決定先錄下一般的問候,例如:“北川中學的小朋友,你好!北京歡迎你。祝你六一兒童節快樂開心!”

     

    如果明天我沒有時間問孩子們的具體名姓再重新錄制,就只有這樣播出。我要做好兩手準備。

     

    我抱著玩偶們,不斷地錄,不斷地聽。剛開始沒經驗,話說得太多了,滿腔關切還沒傾訴完,滴滴聲就毫不留情地掐斷了我的問候語,只有重來。不料下一次矯枉過正,又說得太短了,時間上留有空白,顯得熱情不夠。一番周折之后,時間上大致沒毛病了,我又悲哀地發覺自己的聲音太老邁了,完全不具備少年們喜愛的歡愉和活潑。

     

    我決定改換風格,盡量把發音卡通化,走歡蹦亂跳的青春路線。不多時先生破門而入,驚愕地問:畢淑敏,你沒什么不舒服吧?

     

    我被嚇了一跳,惱火道,不是跟你打過招呼了嗎?聽到某種異常動靜不要大驚小怪。

     

    先生說,可這也太令人驚奇了。我認識你幾十年了,從來沒聽過你用這種語調說過話。

     

    我不理他,專心干自己的活兒。半夜三更之時,總算把配音這事完工了。

     

    5月28日,我早早趕到了醫院,真不錯,大家還沒來。我還能有一點時間完成預定計劃。我把孩子們的名字寫在手上,以防自己一緊張說錯了。躲到醫院的會議室里,把玩偶從精心買的禮品袋里取出來,再次一一為它們錄音。

     

    對著黑白相間的大熊貓玩偶,我說:“XXX小朋友!你好!我也是從四川來的,從此咱們是好朋友!六一節快樂!”

     

    “XXX”,是這個截肢小朋友的名字。

     

    我覺得呼喚一個人的名字,有一種特別重要的意義。那是在執拗地提醒一個存在,強烈地標明一種獨立。象征一種至高無上的尊嚴,表達一份如火如荼的期望。既使是對于一個非常幼小的孩子來說,名字也意味著這個世界上獨屬于他的精神意識。在咱們古老的傳統里,受了驚的孩子,是要被父母反復呼喚名字,來找回魂靈。

     

    這一刻,我最遺憾自己嘴太笨,不會說四川話。若是小朋友聽到鄉音,一定倍感親近。

     

    當我走進病房,第一眼看到這些孩子們的時候,盡管我當過8年軍醫,是總計20年醫齡的大夫,盡管我對即將到來的殘酷,已經做了最大可能的思想準備,盡管我不停地對自己說,畢淑敏,你不可以哭,為了孩子們的福祉,你必須要保持鎮定安之若素。他們需要從我們成年人身上看到力量,看到希望,所有的驚慌失措都不可饒恕……可我還是錯愕得肝腸寸斷!我只有拼命調動起全部的精神,維持最基本的平靜。

     

    有一瞬間,我覺得躺在病床上的不是真實的孩子,是一些白綢折疊起的布娃娃。因為只有在摔碎的布娃娃身上,我們才曾看到這樣的斷壁殘垣。

     

    可他們靜靜地凝視著我們,那輕輕的呼吸,證明著生命的頑強存在。

     

    這是被苦難之咽兇殘嚼碎的天使,又被仁愛之手拼綴起來的殘缺的羽毛。

     

    那黑若點漆的眸子,曾見識過最暗無天日的深淵。

     

    那宣紙般柔弱的身軀,曾背負過天崩地裂的塌陷。

     

    那已永遠離去的肢體,曾忍受過錐心刺骨的碾磨。

     

    那跳動著的小小心臟,還要粘合多少次才能修復完好如初?

     

    ……

     

    當我把錄音玩偶拿給他們的時候,他們的眼睛閃過光芒。我托起他們的小手,讓他們撳動機關,那手指細弱得像一截斷筷。當他們聽到從玩偶肚子里發出響亮聲音時,他們的嘴唇微微地上翹了。當玩偶說出他們的名字時,孩子們無比驚奇地睜大了眼睛。當玩偶說出祝福的話語時,孩子們終于靜靜悄無聲息地微笑了。

     

    近在咫尺。這是我一生所看到的最為緩慢的笑容,無比脆弱,像一個帝企鵝的蛋在冰天雪地經過長久的孵化,終于探出小小的額頭。然而這微笑有如此強韌,一經綻放,它就動人心魄的燦爛起來,攜帶著抵擋不住的芬芳。

     

    我匆匆走出了病房,因為我再也控制不了滾滾而下的淚水。不是因為他們的悲慘,而是因為他們的堅強。

     

    負責對孩子們進行心理治療的協和醫學院楊霞研究員說,孩子們正在不斷地康復中。她講到:其中一個小姑娘說,馬上就要到六一兒童節了,我們少年兒童要……

     

    話說到這里,小姑娘突然改口了,說:我們殘疾少年兒童要……

     

    這是多么感人至深的改口啊!

     

    從5月12日14時28分他們被埋入廢墟,黑暗中的煎熬,肉體的斷裂,目睹同學在眼前死去,饑寒交迫,截肢,感染,創傷,高燒,顛簸……這無盡的苦難,鋪成了一條怎樣尸橫遍野血肉模糊的路啊!小姑娘卻用沒有腿腳的下肢走過來了,留下一串串透明的小小腳印。她完成了從震驚、恐懼、否認、憤怒、孤獨、抑郁到“接受現實”的階段,她走得多么快啊,像一縷曠野中的清風,其速度是我們成年人都追趕不上的。

     

    她還會有很多反復,很多磨難,但是,她的微笑告訴我們,這一切都會一寸寸翻過去,直到新的篇章翩然展開。

     

    原諒我只能提供我在醫院給孩子們的留言簿上寫一句話的圖片。我不能讓那些孩子的影像出現,為了保護他們的隱私。

     

    我就要出發到四川去。到綿陽去。6月1日,在北川中學有一場演講。

     

    先生說,綿陽是一座危城。余震。堰塞湖。如果發生了潰堤,你是第一批還是第二批撤離呢?

     

    我說,你不用擔心。我想和你說的只有一句話,萬一發生了什么事,比如我死了(本來我想用“犧牲”這樣莊嚴的字眼,又一想,一介草民,沒那么高尚,還是老老實實地說“死”吧。簡單明暸。),不管死相多么慘,這可不是我的責任,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。就算成了警匪電影中常說的那句“讓你死的很難看”,我也是鞭長莫及無能為力了。我要告訴你的就是——請你堅信我在最后時分一定很安詳,因為這是我愿意做的事。因為我已盡力。

     

    2008年5月28日深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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